班若章退下后,陆明远心乱如麻,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夜上三更,窗外飞雪更急,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声响,夜风呜鸣。
最终,他倏地转身,猛地坐回书案,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他决定,便是冒着性命之忧,那封关乎万千人的救命之方,也绝不能在他之手沉溺大海!
既然景州混沌不明,他便将那方子越过景州,直送天听!
然而,当他提笔欲落之际,笔锋却再度悬在了半空,久久无法落下。
便是送达天听,期间也必要经过多人之手...
他,到底应该写给谁,谁又能确保万无一失!?
思索良久,犹豫不定。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凉夜气,掩下了一切波涛不平。
——
秦昭明与李荣二人,在隔日一早,便带着随行和剩下的一应物资离开了清河县。
他们一路往北,飘雪歇歇停停。
沿途所见,乡野之间异常宁静,不似其它一些县镇,路上偶尔还能瞧见零星身影。
李荣撩开车帘观望片刻,不由颔首赞叹:“这位陆大人治理地方确有一套,如今这般光景,能将境内管控得如此井然,实属不易。”
秦昭明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目光始终投向窗外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原野,这条路他已走过不下数次,每每折返,他都试图想从其中寻出几分藏匿在记忆深处的模样,可惜每一回,都毫无回应。
越接近清河镇地界,他覆于双膝间的手便愈发攥紧。
就在车队即将抵达清河镇边界,欲直奔邻县之际,前方忽然出现一道逆着风雪稳步前行的魁梧身影。
位于队伍之前的开路护卫见状,立刻警觉,勒停马缰,搁着十几米的距离厉声喝出:“站住!前方何人!不知道如今疫病横行,严禁随意走动吗!?”
那汉子闻声停下脚步,微微抬起被飞雪浸染的眉睫,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眉宇冷硬的面庞。
好巧不巧,此人,正是被宋兴旺请出,前来探查消息的陈猎户!
陈猎户目光平静地扫过侍卫,在其身后押送的车队上停留了一瞬,遂声线低沉的回:“宋家村人。”
护卫一听,对这年前名声大噪的村子自也有耳闻,眼里划过一丝诧异:“既是本地民户,自更该知晓上头警示,你...”
他话未完,陈猎户便再度沉声道出:“昨日村中有人突发恶疾,状似时疫,村长命我出来探听消息,看看朝廷可有派发药材或医官。”
“宋家村也有人染疫了!?”
那护卫脸色骤变,昨日县里详情,明明还未提及此村啊!
然而,不待他细想,车内在听闻来人自报宋家村后的秦昭明便已坐不住,此时又闻村子里竟然生了疫病,便再也顾不得其它,猛地拉开车门,快步冲到队伍前头,搁着数步距离朝猎户急声问去:“这位兄台!宋家村当真有人染疫?!感染者可多,姓甚名谁!?”
秦昭明方一出现,陈猎户便浓眉微动,一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瞬间凝在了对方身上。
盯着那张熟悉、却气质迥异的面孔,他心头一动,沉默片刻,大有深意的回道:“村内暂且无事,是隔离在外的一户外来人家有人病倒,症状极似时疫,村长为稳妥起见,才派我出来探听消息。”
即便如此,秦昭明的心也已高高悬起。
他立刻转身,对跟来的李荣道:“李典史,恕我不能随行前往青牛镇了,宋家村...我必须回去一趟。”
李荣闻言,顿时面露为难。
他不知大人的这位乘龙快婿为何如此关心一个小村落,且对方既是跟着他出行,他自然希望一路无事,带着对方平安折返。
可是,想起临行前秦淮安的嘱咐,让他对其行事“随他心意,不必强阻”。
他看不破这翁婿二人葫芦里都卖的什么药,但对方已然提出要求,思量再三,终是叹了口气,拱手道:“公子既然心意已决,下官自当从命。”
罢了,他转头吩咐手下:“分一车药材出来,让公子带回村中应急。”
吩咐完后,李荣目光如炬,仔细打量起前方魁梧大汉,见其虽衣衫朴素,但步履沉稳,气度沉凝,加之那刚猛魁梧的身姿,和其背后用布裹着的一把硕大弯弓,立刻猜出对方不是一般百姓,应是以打猎为生的猎户。
有这样一位壮士跟着,倒也不用太过担心秦昭明的安危。
思此,他敛了些面上官威,冲不远处的人抱拳道:“这位壮士,秦公子身份特殊,此去宋家村,前路虽不远,然风雪难测,公子安危,李某斗胆,系于阁下身上了。还望壮士沿途,多加看顾,七日后,李某自会前来迎公子折返!”
“如今各州县,时局维艰,皆因这突如其来的时疫和流民处境艰难,府库空虚,人手更是捉襟见肘。”
“贵村目前内部尚能维持安稳,已属万幸,眼下这光景,非是官府不愿处理施治,实是力有所逮。”
他知晓对方是前来探寻消息,看在秦昭明的面子上,便又多言了几句:“如此,一动不如一静,壮士回村后,还望转告村正和各位乡老,需得更加严加防范,谨守门户,万不可再轻易外出,这些药材,或可解燃眉之急。”
恰此时,那分出来的一车药材已然整装完毕,放在了二人之间。
陈猎户目光在那些药材上停留了一瞬,沉默中,对李荣抱拳:“多谢大人赠药,宋家村铭记在心。”
李荣微微颔首,这才再度看向秦昭明:“公子此行,还望万事谨慎。”
秦昭明迎着他的目光,眼里略过一丝复杂,他知道,对方能这般周全安排,可不是看他的面子,全是仰仗那位远在州衙的岳丈之威。
从护卫手中牵过马缰,他朝对方还了一礼:“李典史放心,待此间事了,我自会去州衙向岳父禀明一切。”
就此,三人在这官道岔口作别。
待目送李荣一行车队后,立在远处的陈猎户看了一眼立在原地的锦衣男子, 目中略微思索,上前几步,将那押着药材的马缰牵过驱车而动,秦昭明则策马随行。
很快,两方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茫茫雪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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