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警告像幽灵一样盘旋在b7掩体的角落里，陆昭握着工具的手停在半空，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种熟悉的悔恨感，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相信自己骨子里的设计直觉，还是相信眼前这个神秘人所说的灾难性后果。
他摇了摇头，试图甩开那股莫名的情绪，重新埋头于“核心共振增幅器”最后的调试工作。
林澈的目光却被那台装置吸引了过去。不是被它整体的结构，而是被陆昭刚刚嵌入其中的、那些从废墟里带回来的银色金属碎片。
一种无法言喻的冲动，就像干渴的人看见水源，驱使着他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其中一块闪烁着微弱电弧的碎片。
“小心，”苏晚晴出声提醒，“我们不知道那些东西会有什么影响。”
林澈对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但那只手却没有停下。
他内心的渴望压倒了理智，他必须去碰它。当他的指尖触及碎片冰冷表面的瞬间，一道耀眼的蓝光猛地从碎片中跃出，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精准地窜入林澈的手臂，瞬间点亮了他皮肤下潜藏的所有猎户序列纹路。
林澈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击中，猛地向后弹开，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喉咙里挤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我……记起来了……全部……”
他皮肤下的那些银色纹路疯狂地闪烁着，光芒忽明忽暗，就像有液态的金属在他的血管里奔腾、冲撞，重塑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几秒钟后，呻吟停止了。林澈缓缓地松开手，抬起头。
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迷茫与挣扎，而是充满了深沉的、仿佛跨越了时间的痛苦和古老的记忆。
他看着苏晚晴，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份量：“我不是……完全的人类。我是他们丢弃的……失败品。”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萧燃和崔中尉等人面露惊疑。
林澈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他挣扎着站起来，继续说道：“编织者很久以前就关注地球了，他们没有立刻前来，而是把人类……把我们，纳入了一场漫长的‘种族进化适应性实验’。
他们想测试人类这种生物，在面对不同类型的末日灾难时，会选择怎样的进化方向，会展现出怎样的应对能力。”
他苦涩地笑了一下，环顾着这个狭窄的地下掩体：“曾经蔓延全球的病毒，几十年不化的极端寒冬，淹没大陆的永久暴雨……那些都不是自然现象，全都是他们精心设置的实验条件。”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上面正在缓缓平息光芒的纹路，“而我……我是他们早期实验的产物。
当时，他们试图将一种名为‘猎户序列’的外星基因，整合进人类的dNA里，想看看能否创造出更能适应极端环境的混血种。”
他一步步走向苏晚晴，眼中涌动着泪光，那不是软弱，而是记忆解封后无法抑制的情感洪流。
“上一轮回，我就存在……我不光是实验产物，还因为体内的序列，被莫里斯博士选中，协助他研究编织者的科技。”
他痛苦地用手捂住胸口，那里像是有一道旧伤正在撕裂，“我……上辈子也爱着你。一直到最后，为了保护你和博士的数据而死去……我的部分意识和记忆被博士的系统储存了下来，然后在这个轮回里被重新激活。
但是……系统为了减少干扰，没有把记忆完整地还给我，只保留了最核心的部分……那就是对你的……感情。”
这一刻，无数零碎的、无法解释的片段在苏晚晴的脑海中轰然拼接。
她对林澈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那些在危机中似曾相识的默契瞬间，那些他看着自己时，眼中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这个年轻身体的深情与悲伤……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林澈的记忆觉醒，也揭开了更多关于敌人的面纱。
“编织者，他们并不邪恶，至少不是以人类的标准来定义的邪恶。
他们只是冷酷的科学家，对于他们来说，一个文明的消亡，仅仅代表一次实验的终止……除非，这个文明展现出了让他们都感到意外的、具备特殊研究的价值。”
他的目光转向被萧燃护在怀里的小铃。“小铃，就是上一个轮回里最特别的存在。她的基因在没有任何外界干预的情况下，自发地产生了能够抵御、甚至中和编织者能量的变异。
他们为此感到震惊，所以才没有直接采集整个地球，而是延长了实验周期，启动了这次轮回。”
他又转向陆昭：“而你……你上一轮回里，确实创造出了这台装置，它也确实在一瞬间重创了编织者的先行官。
但代价，就是它释放的庞大能量彻底撕裂了现实的结构。”
最后，林澈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夜”身上。
“你说的对，但不完整。上一轮回结束时，在最终选择的关头，苏晚晴确实选择了只救我一个人。
但那不是出于自私。”林澈的声音变得坚定，“那是因为我的身体里，携带着莫里斯博士用于重启整个轮回计划的关键数据和序列样本。她是为了延续希望……只是，我们最后还是失败了。”
在林澈讲述这一切的时候，“夜”一直保持着他那标志性的冷漠表情。
但当林澈提到“莫里斯博士为保护人类牺牲”时，他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自语了一句：“他总是选择牺牲自己……而我，他最不完美的复制品，却继承了他全部的知识，却没有继承他的……”
他没有说完，就停住了，仿佛那个词他说不出口。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苏晚晴的眼睛。她慢慢地走向“夜”，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刺向他伪装的外壳：“没有继承他的什么？道德感？还是……人性？”
她直视着“夜”那双非人的眼睛：“如果你真的只是编织者的监测者，为什么要告诉我们有‘盲区’这样的关键信息？
又为什么要拿出那个量子稳定器，帮陆昭完成这个可能威胁到你们的装置？”
苏晚晴的质问，让“夜”第一次主动避开了视线。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也许……我只是厌倦了这种永恒的循环。
整整五次轮回，看着同样的一群人，做出各种不同的选择，但最终的结果，却总是走向毁灭……”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只有人类才有的、深刻的疲惫。
“也许，我只是想看看，这一次，你们能否真正打破这个循环。”
b7掩体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夜”那句带着疲惫的话语消散后，留下的只有沉默，以及林澈记忆觉醒后带来的巨大冲击。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个颠覆性的真相——轮回、实验、失败品，以及隐藏在敌人背后的冷酷逻辑。
萧燃的视线在林澈和角落里的“夜”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妹妹小铃身上。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看着哥哥的小铃，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头。
她额头那只淡紫色的第三眼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闪烁，光芒刺眼。
“呃……”她发出一声痛苦的低泣，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然后双眼一翻，直直地向后倒去。
“小铃！”萧燃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过去，在她落地前将她抱进怀里。
他拍着她的脸，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慌乱：“小铃！醒醒！你怎么了！”
陆昭也迅速蹲下身，手指搭在小铃的颈动脉上，又看了看她闪烁不定的第三眼，眉头紧锁。
“生命体征还算稳定，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她的能量波动……非常不正常，像是……精神过载了。”
掩体内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崔中尉立刻通过通讯器喊道：“军医！快带医疗设备过来！”
不一会儿，一名军医提着箱子赶到，用便携设备进行了一系列检查，最后却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报告中尉，心率、血压都正常，脑电波……脑电波的图形我从未见过，常规手段根本无法判断她现在是什么状况。”
大约十分钟后，就在众人束手无策，气氛压抑到极点时，苏晚晴手腕上的个人终端界面突然亮起。
守护者的图标自行扩大，投射出一块立体的全息影像。
一个比平时更具人性化的合成音响起：“检测到高强度历史记忆碎片共鸣，高级权限激活。”
话音未落，影像中开始播放一些模糊的场景。
第一段画面里，巨大的能量爆发从城市中心扩散，所过之处一切都化为乌有，最终，整个星球被银色的数据流彻底包裹、采集。
第二段，一艘孤零零的飞船逃离地球，而他们身后的蓝色星球则迅速被冰层覆盖，变成了一颗死寂的冰球。
第三段影像最为清晰。苏晚晴看到自己，或者说是上一轮回的自己，正站在三枚核心组成的能量场中央。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身影，正是刚刚觉醒记忆的林澈。
在能量达到顶点的瞬间，影像中的她犹豫了，她的手伸向了林澈，而不是核心本身。
下一秒，能量场失去控制，发生剧烈的反噬，将两人吞没。
守护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分析的口吻：“第一轮回：全面对抗策略，结果全军覆没。
第二轮回：部分逃离策略，结果星球毁灭，文明火种存续未知。
第三轮回：尝试锚点策略，但因关键节点的情感冲突导致决策失误，能量反噬，计划失败。”
系统影像转向苏晚晴，直接对她说道：“上一次，你选择了林澈作为共同存活者，而非系统计算出的最佳锚点人选。
这是可以被理解的人类情感，但在终极危机面前，情感干扰了最佳的逻辑判断。这一次，你必须基于逻辑做出选择。”
苏晚晴看着那些惨烈的结局，内心翻江倒海。
她低声问：“那么……谁才是最佳的锚点人选？”
系统和角落里的“夜”同时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个问题悬而未决的时候，萧燃怀里的小铃突然睁开了眼睛。
可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的紫色，而是泛着一层诡异而平静的金色光芒。
她轻轻推开哥哥和周围人搀扶的手，自己站了起来，动作流畅、稳定，完全不像一个刚刚昏迷过的孩子。
她开口了，声音成熟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属于她年龄的超然：“剩余时间不足，我必须传达关键信息。”
萧燃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一时间无法把眼前这个冷静的“小大人”和记忆中的小铃联系起来。
林澈上前一步，谨慎地问：“你是谁？”
小铃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那笑容里有不符合孩童的智慧。
“我仍是铃，但也包含了上一轮回的记忆碎片。
编织者从未完全抹去我……我的一部分意识，一直存在于核心之中。”
她走向掩体的中央，金色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示意他们聆听。
“最终的收集，需要五个关键样本的自愿牺牲，以此为代价，换取一个完美而恒定的时间锚点。
在过去的数次轮回中，我们始终失败，就是因为缺少了‘自愿’这个最关键的要素。”
她的目光依次落在林澈、苏晚晴、陆昭、萧燃，最后是角落里“夜”的身上。
“逆行者、容器、引路人、守护者……还有锚点。五个角色必须同时存在，且每一个人，都必须是自愿接受自己的命运。”
她的手轻轻触碰陆昭放在一旁的“核心共振增幅器”。
“这不仅是武器，更是一个链接器。它能将我们五个人的生命能量与意志集中到一点，形成一个足以对抗编织者收集力场的特殊时空结构。但是，启动它的前提，是五个关键样本……完全牺牲自我。”
“不！”萧燃听到这里，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猛地冲上前，将妹妹紧紧抱在怀里，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隔绝那些可怕的话语。
“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这太荒谬了！
牺牲？我不同意！”
小铃在他怀里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人类的温柔。
“哥哥，上一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进萧燃的心脏，让他浑身都开始颤抖。
小铃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然后你为了掩护我，死在了先行官的手下。
我活了下来，成为了他们最重要的样本。”她继续说，“我被他们部分‘采集’，经历了一种……‘半永恒’的状态。
那种感受，我无法用语言描述。我的意识漂浮在时间之外，看到了无数种失败的可能性，也看到了那唯一的、通往胜利的出路。”
她转头看向苏晚晴。“上一次，你选择了错误的锚点。
不是由某个人来决定牺牲谁、保护谁。而是必须由我们五个样本，共同选择一个锚点，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一点。
我们必须是自愿的，因为只有源于自由意志的、最纯粹的牺牲，才能产生抵抗那种收集力场的精神力量。”
萧燃把妹妹抱得更紧了，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一定有其他方法的……一定有……我不能失去你……”
小铃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哥哥的脸颊。
“有时候，哥哥，”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孩童的柔软，但话语的内容却无比沉重，“最大的爱，是允许对方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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