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卿敏迟迟等不到言梓昭的回音,饶是素日再沉得住气,此刻也如坐针毡。她没胆子找大夫问脉。未婚先孕,这个消息万一传出去,也别盼着言家来提亲了,自己就得先一条绳子吊死以全名节了。何况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月信迟迟不来,恶心反胃之感如期而至,且一日重过一日,若不是怀孕还能是什么?
岑氏虽在大事上拎不清,对儿女的异样却格外敏锐。察觉到荣卿敏不正常的表现,她又是气恼又是心焦。岑氏并不聪慧,但三从四德的传统思想还是深植骨髓,这也是她始终看不上梓婋那般张扬性子的缘由。
“敏儿,你糊涂啊!”岑氏一边替女儿拍着背,一边痛心低斥。
荣卿敏接过春芽递过来的水,漱了一下口,气息未定,眼中却掠过一丝冷光:“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伯母和表哥看不上我家,我要是再,呕,呕,再不使点手段,如何如何进得了言家的门,当的了言氏的大少奶奶。”
岑氏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心里哪里不明白,若不是家道中落,女儿何至于此?
“这马上就到初二了,言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生什么变故吧?”岑氏担忧不已。荣卿敏反应如此巨大,很难瞒得了消息。即便瞒过一时,也瞒不过一世,肚子总要大起来的。若是言家不认这门亲事,那他们家该如何做人?
荣卿敏拿着帕子擦嘴角的水渍,面色苍白下,一双含泪水润的眼睛,衬得整个人像极了一朵不堪风雨摧折的梨花,真可谓是“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如此娇弱美人,楚楚可怜,口中却吐着让人胆寒的话语:“哼!能有什么变故,若真的有变故,那也是喜事变丧事。我豁出这条命,也得让他言家在应天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她那柔弱外表下透出的决绝与狠厉,让岑氏心惊肉跳。她是想攀上言家,谋个富贵安稳,何曾想过会走到鱼死网破这一步?
她那娇弱温婉的女儿真的变了!
荣卿敏稍微缓了缓,就命春芽给她梳妆打扮,并传话给荣水才,让他备车,她要去言府找梓娀说话去。
有些事情,不主动推进,永远都不会有进展。同样,有些人不亲自敲打敲打,对方就不知道厉害!
自从连着两桩婚事作罢,梓娀便在贵女的圈子里彻底隐去了形迹。除非特别亲密且人少的聚会,她会出席,其他的一概以身体不适为由推了。如今她整日都窝在自己院子里,帮着陈氏看账理家,要么就写字看书,要么就是绣花作画,仿佛唯有将光阴填得满满当当,才能将那不堪的记忆逐出心门。
小丫鬟点墨,是新来的,她是顶替前些日子出嫁的琴儿的。点墨端着燕窝进来,放在桌子上,又回身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就关了房门,小心地从托盘下面拿出一封信,递到了梓娀的手边:“姑娘,北边又来信了。”
梓娀正在执笔记账,笔尖微微一滞,随即又落定如常,只淡声道:“烧了!”
点墨缩回手,面带惋惜,小声地劝道:“小姐,还有不到三个月就开考了,这南北通信,一个来回也要个把月。说不定,这封信是开考前最后一封了。你,你真的不看看吗?”
梓娀神色不改,依旧道:“拿走!我不看。”
点墨咬了咬下嘴唇,大着胆子将信件放在了桌角,倒扣着,匆匆道:“小姐,我先去洗衣房拿衣服去,再去后厨看看一会儿的午饭,大概要一个时辰。我,我先走了!”说完扭身便走,举止间竟少了几分该有的规矩。
梓娀抬眼望向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口气,刚从厨房端来了燕窝,难道还没顺道看了午饭的菜式吗?还特意点出要出去一个时辰,这丫头……
目光终究落在那封信上,心情则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她当然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也知道里面会写些什么。这样的信,从言平离开后,几乎每个月都会来一封。但是她从未回复过只言片语。而对方,也浑然不在意是否有回信,依旧固执地寄来这一封封石沉大海的音书。
怔怔望着那信封许久,终究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笔,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写的寄信人是周巧云,是周茂杨的妹妹。言平在梓婋的帮助下,拿到浮票离开言府,北上赴考,搭了周茂杨送寿礼入京的顺风车——周茂杨的嫡母是四月里的生辰,周茂杨一早就准备了礼物,雇了车队北上。
出发前,言平找机会跟梓娀表明了心迹。
那一刻,梓娀是十分惊讶的,要知道言平是一直跟着父亲言铿修的,和她接触少之又少,甚至这么多年,二人说话的次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怎么,怎么就对自己情根深种了呢?
梓娀并不是那种以出身和门第高低来评判一个人的浅薄之辈,只是言平的情意让她猝不及防。她定亲退亲两次,即便仍旧是清白之身,在世人的眼里,已然和残花败柳无异。哪怕她还是言氏的小姐,金尊玉贵,在经历了那些让她悲痛欲死的事后,她也熄了找一个情意相投的良人的心思——她觉得自己已然不配了!
但是面前这个眉目周正、气质清朗少年,却半跪着对她说,喜欢她,从小就喜欢她,想去京城考试,想挣一个官身回来,风光迎娶她!
这般冲击,无疑是在她干枯的心田里注入了一汪清泉。
可是,如今的她,还有接受新感情的能力吗?父母会同意认可言平——这个一直以仆人身份生活在言府的人吗?
几番纠结之下,梓娀到底还是选择了退却。她到现在都记得,言平离开的时候,到她面前来告别,她的一句“你我身份有别”,让少年眼中的欣喜瞬间熄灭。那一刹,她心中尽是愧疚与自责。
明明有千百种更温和的说法,为何偏选了最伤人的一种?
梓娀一时也怔愣了。
而言平也只是愣了一瞬,随即朗声道:“小姐放心,我定会挣得功名,三书六聘,堂堂正正来提亲!绝不教小姐受半分委屈。”说着还郑重其事地朝她磕了个头,起身就离开了。
她想唤住他,却说不出一个字。
撕开信封,里面还有一个信封,上面“言平敬呈”四个字,字迹隽秀而不失筋骨,可见下笔之人的风骨。他或许并非世俗意义上的俊美,却五官端正,眉宇间自有一股坦荡之气,目光清明而坚定,仿佛天生就带着不愿折腰的正直。
梓娀轻轻拆开封口,一股廉价的墨香淡淡散出,信上的字句却暖如春晖。言平从不论及情愫缠磨,只如写游记般,将一路北上的风物见闻娓娓道来。而手中这一封,写的是京城的市井百态、学风文气,洋洋洒洒数页纸,竟如一本生动的话本,让她不知不觉间读得入了神。
“……小姐,如今平已安顿在京中,幸得大小姐托周统领照应,现借住于周家别院,起居有人照料,请勿挂念。接下来当闭门苦读,静候秋闱。待放榜之日,若得幸名列其中,定当践行前诺,归来求娶。万望珍重,静候佳音。”
脸颊上最后一丝红晕尚未褪去,梓娀已将那封信仔细折好,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信封的边角被她摩挲得温热,最终却还是被她决绝地投进了案前的香炉。
火光幽幽一舔,信纸蜷曲、焦黑,化作片片灰蝶在炉中翻飞。一股纸张焚烧特有的焦苦气升腾而起,直冲鼻腔,呛得她眼眶一热,那忍了许久的泪,终是成了串地滚落下来。
若说心如止水,那是自欺欺人。即便真是铁石心肠,在言平这般锲而不舍的书信往来中,也难免被焐出几分温度,生出些许不该有的妄念。可……可是……
一念及此,家中种种便如冷水浇头。母亲陈氏在父亲言铿修眼中,早已是昨日黄花,恩爱全无,不过勉强维持着正室的体面;自梓星春闱高中后,哥哥梓昭在父亲心中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处境堪忧。
这个家,已是风雨飘摇。
倘若自己在这婚事上再生出枝节,违逆父意,那他们母子三人,恐怕真要触怒父亲,落得个被彻底厌弃、再无立锥之地的下场。
为了母亲,为了哥哥,她此刻,连一丝一毫行差踏错的资格都没有。这心头刚刚冒出的一点星火,必须由她自己,亲手掐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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