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宁二年十二月二十,晨曦初露,宫中已被双喜染红。宫墙下红灯高悬,鎏金铜缸斜插着朱红绸花,连角楼飞檐都似覆了层胭脂云。
凝香宫前铺着九层红毡,怡竹殿与撷兰殿同时开了朱门。两侧仪仗甲士身披金鳞甲,腰悬嵌宝佩刀,肃立如松。
两位公主身着十二凤朝阳袆衣,头戴九尾凤钗,珍珠面靥衬得鬓边红绒花愈显娇嫩。
七公主在环樱的搀扶下,凤冠上悬挂的珍珠帘微微颤动,掩住了那带着笑意的眼眸;九公主的玉手搭在小权子的臂弯,缓缓转身,目光凝视在撷兰殿的每一片琉璃瓦上。
吉时到,礼乐齐鸣。
十二抬凤辇缓缓而起,辇上悬着的鎏金铃铛与远处传来的礼乐相和。宫道两侧,宫女们跪地相送,齐颂着:“今日送公主,明日满京华。”
康宁帝立于万寿殿门前,耳中听着宫墙另侧的礼乐声逐渐远去,眼角竟湿润了。
“小春子,若艳这便嫁出去了。”
春公公躬身上前:“陛下,九公主嫁的如意驸马,实乃喜事。”
康宁帝叹了口气,“朕自是希望她能幸福,只是这一走,便不能常伴朕身边了。”
“陛下无需忧心,九公主并未远嫁,陛下若是想念,可随时唤公主入宫来。”
“她既已出嫁,便为人妻,当以夫家为重,怎能说来便来。”康宁帝回过头来,轻道:“小春子,你可还怀念在撷兰殿时。”
这一句话戳中了小春子的心窝,他紧了紧鼻子,点头道:“奴才记得,那时顾公公尚在,撷兰殿内每日欢声笑语……”
康宁帝抬起了头,思绪也回到了从前,脑海中不由的浮现出顾冲的模样。
顾冲这会儿正与田慕在巡视城墙。
“田将军,这蛮羌攻城所用何物?”
“攻城梯,飞索。”
“他们没有攻城车吗?”
田慕停下脚步,问道:“顾大人所指,可是撞车吗?”
顾冲摆摆手,跟着松了口气,敌军若是没有攻城车,那他守城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田将军,秀岩城门坚如磐石,敌军仅凭撞车,绝无可能撞开。他们唯一办法,只有攻城。我这城墙内另有暗室。敌军若来攻城,你率部守住城头,我则带人于暗室中设伏。”
田慕皱眉道:“城墙内还有暗室?”
顾冲得意道:“不错,我带将军前去一看……”
半个时辰后,两人重新回到城上,田慕对顾冲佩服的五体投地。
“顾大人,不瞒您说,初闻大人之名,我尚心存疑虑,今日一见,才知大人之才实非常人所能及。”
顾冲笑道:“田将军过誉了,如今大敌当前,唯有齐心协力,方能守住这秀岩城。”
田慕见识过暗室之后,对守住秀岩信心倍增,笑道:“顾大人放心,我等只需坚守,相信不出月余,朝廷自会派兵相救。”
顾冲则面色凝重,缓声道:“难料啊,此次齐国与蛮羌结盟,其目的显而易见,便是欲将我国南北分割,让蛮羌攻占江南各州,为齐国抵御江南援军。如此,齐国方可放心攻打京师。”
田慕皱眉道:“顾大人,若是朝廷无法派来援军,那我们又该如何?”
顾冲呵笑出来,眼神逐渐变得犀利,冷声道:“以静制动,静观其变。”
“将军,发现敌军!”
城上哨兵忽然发出警示,顾冲急忙来到墙边向远处望去。
只见远处一片尘土飞扬,没一会儿,约有四五十骑蛮羌勇士远远停了下来。
顾冲嘴角一撇,哼道:“这是蛮羌的探兵,无需理会。”
田慕眼中迸发着怒光,攥起拳头砸在城垛上,愤然说道:“看来,他们就要来了。”
顾冲点头道:“嗯,传令下去,全体备战。”
正如顾冲所料,这些人还真是蛮羌探兵,他们远远观望了一会,便打马离去。
“报……”
蛮羌探兵回到军营,来到亓儿满帐前,“首领,距此东北五十里处,发现一座梁军城池。”
“什么?那城里可还有人?”
探兵回道:“城门紧闭,城上遍插梁国军旗,更有梁军把守。”
亓儿满质疑道:“梁国江南四州,我取其二,齐国取兴州,如今也只剩下一个幽州,这怎会又冒出一城来?”
谋士将军图取来,查看后禀道:“首领,此处确有一城,名曰秀岩。”
“秀岩?”
亓儿满眉头一皱,跟着哈哈笑了出来:“料想城内守军,应为益州与临苍之败军。”
谋士点头道:“不错,齐军北上幽州,早已阻断南北之路,益州败军无处可去,也只能去到此地。”
“犽狇,哈扎,德尔克,你们带领三万勇士,去将这秀岩城给我拿下。”
亓儿满大手一挥,眼中满是势在必得。
谋士沉声道:“首领,切莫急躁。此城不过是座孤城,我军随时可取。依我之见,还是等大法师到来后再行攻城。”
亓儿满冷哼道:“何须待他前来,我军方克临苍,军中士气正盛。且秀岩不过弹丸之地,取之易如反掌。”
谋士见亓儿满话语坚决,想着秀岩小城,且都是些残兵败将,取来应不在话下,便也未在阻止。
三人领命而去,迅速集结队伍朝着秀岩城进发。与此同时,顾冲早已布置妥当,只等敌军到来。
秀岩保卫战的第一场战役,即将打响。
京师府内一片笙歌,百官肃朝,百姓欢歌。
就在这祥和气氛之中,有两匹快马疾驰而来,几乎在同一时间,自京师北门与南门各自而入。
“紧急军报,速速让行!”
“八百里加急,闲人闪开……”
兵部尚书张庭远慌慌张张跑进宫中,在宫门处大口喘息,目光望向了远远的万寿殿。
“皇上,皇上……”
张庭远一口气跑上青玉阶梯,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可他却顾不得疼痛,爬起身来继续向前。
小春子迎上前去,“张大人,何事这般慌张?”
张庭远气喘吁吁,咽了咽口水,“快,快去禀报皇上,大事不好,齐国出兵犯境了。”
小春子惊骇不已,转身跑进了万寿殿。
康宁帝宣召,张庭远步入殿内,跪地呈书,“陛下,幽州与青州送来八百里加急,齐国、蛮羌、怒卑三方犯境。”
“什么?!”
康宁帝心头猛然一惊,跌坐在椅上。
“当,当当……”
这是自康宁帝登基后,景阳钟第一次被敲响了十八声。
紧接着,京城鼓楼的催鼓声跟着响起,沉闷的鼓声传遍了京师城内的每一处角落。
鼓响,文官掷笔,武将弃马。
庄敬孝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王轼将竹筷扔在了桌上,陈天浩光着屁股从浴桶内爬了出来,就连正在驸马府上等待主婚的单喜,也急忙脱掉了喜服,与众多吃喜的武将急匆匆赶向宫中。
万寿殿内,康宁帝面带怒容,重重地拍着龙椅,沉声道:“齐国言而无信,竟与蛮羌联手,借联姻之名侵犯我国疆土。如今我江南三州尽失,众爱卿,可有良策退敌?”
众臣一惊,陈天浩当朝怒骂:“齐国狼子野心,早已觊觎我朝许久,何来信义一说。”
庄敬孝站了出来:“陛下,现今形势紧迫,应速派强兵良将赶往幽州,幽州断不可失。”
康宁帝颔首道:“朕自知,只是这青州也传来急报,怒卑亦出兵至玉关外,现正虎视眈眈。”
群臣一片哗然,庄敬孝沉声道:“陛下,其三方同时出兵,定是他们早有勾结。可齐国,蛮羌皆已犯兵入境,而怒卑却未见所动,此事有些蹊跷。”
张庭远道:“定是怒卑忌惮宣王爷镇守青州,不敢轻易发兵。”
“未必,依我看这怒卑是在等待时机,若陛下召宣王爷前去幽州拒敌,那他们必会趁虚而入。”
庄敬孝则微微摇头:“宣王爷军报上说,怒卑兵临城下之时,曾送来一封书信,告知齐国犯境一事。只是宣王爷认为此乃怒卑乱军之计而未予理会,这样说来,怒卑此举倒是让人费解了。”
康宁帝摆摆手道:“先不去说青州,如今强敌在南,朕当先解幽州之危。”
庄敬孝躬身道:“陛下英明。齐国军力强盛,猛将众多。臣以为,应遣我朝精锐之师,迎而痛击,首战务必要斩将杀敌,彰显国威。”
康宁帝颔首道:“丞相所言极是,不知哪位爱卿愿引兵前去拒敌?”
丁世成站身出来:“陛下,臣愿统兵前去,定保我朝疆土不失。”
康宁帝看着丁世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有丁将军在,朕必无忧。”
丁世成微微张嘴,诺声道:“只是……臣请旨一人,不知陛下可准否?”
“丁将军欲使何人?”
“上将军单青峰。”
康宁帝眉头微皱,他心中自然明白单青峰武艺超群,然而今日乃是他与九公主的大婚之日,尚未入洞房便要奔赴战场,实在有些不妥。
张庭远进言道:“陛下,单将军武艺高强,若使他为前锋,必会大败齐军,凯旋而归。”
康宁帝为难道:“朕自知,可是,今日乃是他大婚之日……”
单喜闪身出来,正色道:“陛下,身为臣子,当以国事为重。青峰自幼受臣教导,自当明白这个道理。如今国难当头,他岂能顾得儿女情长。臣愿代他请命,请陛下颁旨,令他随军出征。”
康宁帝听后,心中甚慰,点头道:“如此甚好,有单将军出征,朕便放心许多。只是,委屈了单将军。”
单喜跪地:“陛下放心,待击退敌军,再为他们补上一场盛大婚礼。”
“既如此,便依单老将军所言。传朕旨意,令单青峰即刻随军出征。”
此时,驸马府内,单青峰正身着喜服,满心欢喜地等待着与九公主的洞房花烛夜。
突然,圣旨到,听闻旨意后,单青峰先是一愣,随即跪地接旨:“臣领旨!”
他起身,眼神坚定,将喜服褪下,换上了那件威风凛凛的战甲。
喜房外,单青峰抱拳躬身:“公主,幽州战事吃紧,青峰领圣命随军出征,特来与公主辞别。”
九公主惊慌地掀开盖头,急匆匆来到房门前,纤手刚触碰到房门,却又缓了下来。
她是新妇,盖头未挑,怎能见得夫君。
九公主强忍着泪水,细声说道:“将军此去,定要保重,我在家中盼你凯旋。”
单青峰心中一酸,“多谢公主,青峰去了。”
九公主在房内听到远去的脚步声,泪水再也忍受不住,顺颊而下。
“这便是我的命吗?小顾子走了,依婉走了,小边子也走了。而如今,新婚之日,他也去了……”
“主子,主子……”
门外忽然传来小权子的声音,九公主依在门旁被吓得慌了一下,急忙擦拭眼泪,轻声问道:“小权子,怎了?”
“我有一事,需禀告主子。”
九公主打开房门,小权子躬身进来,偷眼向里屋望去,“主子只您在吗?”
“嗯,春儿她们去了后房,你有何事?”
小权子回身关上房门,再抬首时,竟红了眼眶。
“主子,小边子他……死了。”
九公主双眼圆睁,满脸惊愕地看着小权子,“他怎会死了?不是被皇帝哥哥派往青州?”
小权子摇头道:“是责刑司查出小边子为齐国细作,他在牢内自尽了。”
九公主难以置信,摇头道:“小边子怎能是细作?”
小权子抹着眼角,哽咽道:“就是,小边子平日里连撷兰殿都很少出去,他怎么可能是齐国细作!”
“此事你从何得知?”
“是春公公告知与我,他侍奉陛下时无意中听到,春公公还叮嘱,一定要将此事告知顾冲。”
九公主抬手打了小权子一个耳光,生气斥道:“你为何不早将此事告知与我?”
小权子急忙跪在地上,“主子,奴才不敢啊。我若告知主子,主子必然会去找陛下,如此一来,便会牵连更多的人呀。”
九公主逐渐冷静下来,小权子所言不假,她必定会去面见皇帝哥哥,而皇帝哥哥若是询问自己如何得知,那势必会将小春子等人都牵连进来。
“小边子死的冤枉。”
小权子点头道:“主子,春公公说,能为小边子洗冤的人,只有顾冲。”
九公主缓缓抬眸,嘴中默念道:“顾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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