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下妖王们的确有两把刷子。”公书非笑眯眯地道：“真羡慕你们啊，短短两百年就能像我们阁主一样，万事都可以交给下面的人来做呀，自己一整天窝在宗门里面啥事不用干。”
飞雪挑眉：“你跟着我混吃混喝的不也没干什么事吗，怎么还这么多话？”
“那是因为我知道万兽宗宗主不仅善良，还心胸宽广呀。”公书非一边飞一边贫嘴：“就是这赶路怎么不来个豪华些的法器，不符合宗主身份呀。”
“你还想我驮你不成？那怎么可能。”飞雪无聊地道，公书非侧目悄悄瞄了一眼公子星舒的脸色，没说话了。
从妙音谷至凌空山需一日，从空中俯瞰，大地上很安静，没见到什么游荡着的傀儡药人，也不见什么活物。
凌空山地界不怎么下雨，但大概受到魔气侵扰，萦绕着仙山的灵光暗淡，植被也看起来半死不活，云雾阴沉沉的，简直让飞雪幻视玄灵岛。
“啧……这么大的太阳底下怎么还感觉发冷。”公书非抱着手，对魔气感到十分排斥，泽野则对着半空划出一道剑气，冰蓝色的长光破开层云与魔障，众人总算看到了远处群山怀抱的主峰。
主峰山顶上现出三柄巨剑虚影，其中一柄上的光芒微弱，剑上灵光从顶蔓延而下，笼罩住整座山峰，公书非看到后叹道：“六峰只余三，凌空山死伤惨重啊。”
“大王！”山脚下飞来赤练，来到飞雪面前报告说：“主峰周围刚清理完毕，并安排好了兽守护，但我们叫不到里面的人。”
飞雪满意地道：“好，把他们都叫回来吧，接下来的事就不用我们做了。”
赤练点头，一炷香后山中零零散散跑出鸟兽，钻到飞雪背后的林中。泽野虽然心急，但还是等到妖兽们都回来后才动身，召唤出了自己的灵剑，来到了三柄巨剑面前开始默念剑道清心诀。
泽野的灵剑自动剑尖朝下，漂浮在半空，片刻后也现出一道巨大的虚影，山顶其中一柄剑发出一道嗡鸣，似与泽野的巨剑产生了感应。
“回应泽野的是无情道的剑，看来无情峰主尚在。”公子星舒仰头看着那处说：“另一把光芒正常的是混不谷师父的，那柄灵气不足的好像是……二峰主的。”
公书非则转身冲赤练招手，小声问：“你们来后，可去过凌空山入口处的三层小楼？”
赤练点点头，公书非便自然地与他勾肩搭背到了一处去，窸窸窣窣不知说了什么后从赤练手中拿过一样东西，接着拍了拍赤练的肩膀。
“公书非！”飞雪余光看见，喊了声：“你要干什么呢？”
公书非转过身坦然道：“泽野兄叫阵有什么好看呢，现下魔族前线溃败一事肯定还没传到血殿，我们乘机绕过去，可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你找到地图了？”公子星舒看见了公书非摊开的纸，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道：“是二殿的图。”
飞雪本想说他们故意放跑了几个魔修，只待跟踪回来的鸟儿们报信回来就行，公书非却仿佛早就料到他要这么说，提前道：“那些魔修可不一定会往血殿跑，多半是想办法走水路回魔宫。”
“你怎么知道的？”飞雪招来一只鸟儿问魔修行踪，片刻后就得到回报：那些魔修们确实直奔着码头去了。
公书非嘿嘿笑了两声，继而严肃道：“机不可失，走不走？”
“走吧。留赤练在此帮泽野护法。”公子星舒牵了飞雪的手，接着唤出了云朵飞舟。
“大王——”赤练一听立刻凑了过来：“让我也一起呗！您没带狐妖，总需要妖兽使唤啊！王后——娘娘！快劝劝陛下！”
公子星舒试图劝一下：“这种小事不必……”
赤练尖叫：“这种小事怎能劳烦陛下和王后出手！请带着属下们前去！”树林之中也纷纷钻出无数兽头，齐齐叫嚷。
公书非乐得偷懒，跟随附和：“带上吧带上吧，泽野不需要保护的，你们出行早就该讲究点排面……”
飞雪被吼得略烦，但又不想打击赤练的积极性，最终点了头，于是留下一半的妖兽们给泽野“护法”，只带了几只跑得快的妖狼身上挂着数只彩蛇，一起前去更西边的血殿。
路过数个荒废的城池，植被从茂盛到稀疏，待到了靠近血殿之时又茂盛起来，参天的高木比比皆是，其下阔叶灌木层层叠叠，泥土松软，甚至妖狼都难以落脚……但蛇类却方便移动了。
于是妖狼们留在了森林外沿，仅有赤练一系蛇妖跟随，在密林之中摸索半日，公书非终于对照着地图，找到了血殿。
“我还以为血殿是那种红黑的建筑。”飞雪叉着腰仰头端详这座不太高，但上面长满了绿绒绒植被并且开了一串小白花的“土堆”，小蛾子从他的腰上爬到他肩膀上一起看，头上触须轻松地晃动。
“这规模看起来只是宫殿的上半截。”公子星舒跟着端详着整个建筑后评价道。
“凌空山的地图就到这里。”公书非摇摇头收了地图，又庆幸道：“幸好带来了赤练妖王。”
赤练带着蛇们下去探路了，众人只好静静在外等，并闲聊。
公书非不敢碰旁边开的又红又大的花，原地踩了踩松软的泥土说：“这里的环境感觉很适合养虫。”
小蛾子叽了一声，飞雪帮他说：“不用怕，小蛾子说有他在，没虫敢靠近。”
“林间有许多未见过的灵植，想来就是血殿平时培育作药的材料了。”公子星舒闲着也没事，干脆从旁边以灵力挑选了几株，连土带根小心收进了能装植物灵宠的芥子袋，预备带回万兽宗培养。
“这里太湿了，又热。感觉一出汗毛会全部粘在一起。”飞雪并不太喜欢这样的环境。
“你们说平时这土会不会就是用人血人肉养的啊？”公书非吸吸鼻子：“把被毒死的人当做花肥。”
“这话你说给霓虹听比较有效果。”飞雪表示根本不能被吓到，小蛾子又叽叽叫了起来，飞雪于是转达给公子星舒哪些花带着毒，小蛾子也想要挖几株带回去。
这时赤练回来了，面色却不太好。
“大王，底下好像是个会移动变幻的迷宫。”赤练哭丧着脸，飞雪连忙关心其余蛇妖，众人才得知蛇们走的是一条巴掌大小的方形通道，这条通道贯穿整个血殿地宫。
“应当是专门留给蛊虫或毒物的。”公书非道。
“那我去，你们在外面等我？”飞雪看向公子星舒，公子星舒皱眉拉住飞雪的手不放，显然不放心。
“血殿的毒奇诡，不能掉以轻心，何况现不知圣子情况，上一任的圣子相当难对付。”公书非也不赞同飞雪独自进去，虽然他现在也算是大乘修士，但能放翻大乘的毒药不是没有。
“那怎么办？不然直接把地宫掀了？”飞雪于是摊手让公书非拿个办法。
“或只能让赤练带领蛇妖们把地宫情况摸清……”公子星舒正说着，小蛾子摇晃着触须叽叽叫，飞雪立刻露出惊讶表情，伸手拍拍小蛾子说：“……你这时候就别捣乱啦。”
公书非好奇：“它说什么？”
飞雪觉得有些好笑：“小蛾子说他能带我们进去，里面的虫全都会听他的话，会带他去找圣殿和圣子，等等，真的？！快带路吧！”
本以为相当棘手的地宫没想到就这么轻飘飘地解决了。
小蛾子立刻自豪得抖出蝴蝶翅膀，扑闪扑闪飞起来带路，地宫里面黑黝黝地，照明全靠一种会发荧光的蘑菇。
公子星舒随手打了个火照明，众人跟着小蛾子在漆黑通道里左拐又拐，通道逐渐变大变宽敞，突然柳暗花明，来到一个有阳光撒下来的大厅。
大厅整个下陷，温柔的阳光从空荡荡的天穹降下，莹莹照在正中央高高的庭院之上，白塔下方围绕着又一圈白色大理石建成的塔形建筑，建筑外围拓出一圈干净的道路，接上飞雪他们停住的通道平台。
“……地宫里竟有太阳？”飞雪诧异仰头，阳光折射出五彩的光晕，打在圣殿略有些古旧的青石板上，竟充满了圣洁宁静的氛围。
赤练自觉领着蛇们沿着一圈青石板散了出去探路。
“一路竟都没碰到魔修。”公书非也诧异地左右看，公子星舒示意公书非看圣殿角落，发现那里丢了一堆尸体，于是两人过去看，蛇们也自觉的绕开了这处区域。
“看来有人提前来过。”
公子星舒扫了一眼四周被拖行的痕迹以及血迹，说道：“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股势力，你说会是谁？”
公书非蹲下去仔细查看尸体，皱着眉摇头，面前的尸体身上衣物有魔宫也有血殿，毙命方式多种多样，根本判断不出手法。
“你说会不会是之前在妙音谷出现的‘神棍’？”公子星舒观察着公书非的神情，如同自言自语般问。
“哎哟，别试探我了。”公书非蹲在地上摆手讨饶：“我与你实话实说，这次行动我们虽然在背后都有动作，但血殿的这个事情我们的确不知情，‘神棍’也绝不是我们这边的人……我敢保证。”
“哦。”公子星舒直起腰，轻飘飘地又问：“‘我们’都是谁？所有正道宗门？”
公书非：“……这我不能说的，你也理解一下我的处境。反正最后你和飞雪都会知道的。”
公子星舒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不再问了。
而那边飞雪跟着小蛾子一下就找到了一个房间，发现里面有一张石头做的床，上面躺了一个人。
“咦？这是谁？”
飞雪和小蛾子好奇地凑上去看，床上躺着的是个很白很瘦的男青年，身上穿着一袭没有任何花纹的黑衣，脖上手上套着花纹精致，装饰了银铃的饰品，也拥有一头白发，但只到腰间，闭着眼睛毫无知觉的躺着。
“叽。”小蛾子扑闪着翅膀落在了青年的身上，青年毫无反应。
“他不行了。”飞雪仅仅扫了一眼就感觉到这青年毫无生机，动手捏了青年手看了一眼道：“哦哟，五脏衰弱，很快就要死了，这人谁呀？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叽。”小蛾子指了指石床另一侧，飞雪探头一看，看见一具身上穿着白衣，脖上手腕上戴着金色饰品的干尸。
飞雪若有所思，身后公子星舒和公书非也走了过来。
“找你半天了，原来在这。”公子星舒缓步过来，才约过飞雪看见石床上的人，目光略有些惊讶，然后说：“走吧，他快不行了。”
“咦，难道这就是圣子？”公书非也凑上前，转了一圈看见干尸一愣，继而摸着下巴道：“嗯，按照以前圣子交换的情报，白衣为新黑衣为旧，看来是新任圣子被反杀了，但五十年大限已至，旧圣子肯定也活不成了。”
这个殿内空荡荡没什么好看，他们也没有什么要管圣子的义务，于是分析完就走了，准备去看圣殿最上面的石碑。
赤练在此时从最底下冒出头来大声喊：“大王——底下发现好多亮闪闪的宝石和灵石！能带回去吗？”
“你自便——”
从公子星舒处得知此地已没了守护后，飞雪便放赤练自由行动去了，然后转头看小蛾子一幅很好奇圣子，不想走的模样，也不强求小蛾子跟着，就只是简单叮嘱了一句：“你若想玩的话就自己玩，别跑太远啊！”
“叽！”小蛾子摇晃小爪子答应。
于是飞雪牵着公子星舒的手，与公书非一起，终于来到了阳光照耀下格外圣洁的庭院中，才发现围绕着庭院的一圈柱子原来是石碑，这些石碑每一个都大概有五人高，上面刻着一串一串看不懂的字符。
“上古文字。”公子星舒道，飞雪应声附和：“上回在碧梧魔宫看见的就是这种文字。”
“嘿嘿。”公书非笑了起来，并风骚地在两只妖王背后展开扇子，得意道：“这时候就能体现我在的好处了吧？”
飞雪转头让公书非别废话了快干活，公书非这才在飞雪的连声催促下慢腾腾走到最近的一根柱子面前，悠悠道：“等我看看啊……”
公书非一边看一遍沉吟，沉吟完什么都不说，又转而看下一根柱子。飞雪就跟着公书非从第一根柱子一直看到第九根，发现公书非的表情越发严肃，不禁越来越好奇：“上面到底记载了什么？”
公书非摇着扇子，慢慢说：“嗯……就是血殿的历史，以及血殿的修行功法，但有很多的自我吹嘘，并且上面记载的诸多事情和史实不符，有待考证，我觉得……更像是弑血老祖的呃……日记？”
“自传。”公子星舒也好奇地问：“那有什么比较关键的信息吗？弑血真君有没有提到青龙？”
公书非闻言回眸摊手：“这倒没有了。”
飞雪瞪了公书非一眼，公书非连忙道：“哎，我不骗你们，真没有，弑血真君自传里面唯一提到的四灵神兽也只有凤凰！奇怪啊……不对，也不奇怪了，毕竟他最后可是去到凤凰老巢差点儿把凤凰给炼了，咦，还是有些奇怪。”
飞雪歪头听不明白公书非为什么纠结来纠结去的，公子星舒却皱了眉，问道：“你发现什么不对了？”
公书非神情犹豫，但应该认为也没什么好瞒的，便招呼着飞雪和公子星舒来到第九根石柱前，指向其中一处。
“你们看，这根石柱上是弑血真君去碧梧宫前的记录，上面说‘老子日夜辛苦熬到头秃才证得仙道，那些个劝吾看开的竖子，看你妈开的头，尔等的仙箴比隔夜丹砂还馊！既无长生，凤凰凭什么长生？天下若无我这般祖师爷，毒道万古如长夜！哼，既如此，来日本座定要识破天道诡计，拔了那扁毛畜生的七彩尾翎插花瓶！’……”
飞雪偷偷和公子星舒咬耳朵：“额……上古文字不该文绉绉的吗？这么直白？这老祖是不是没什么文化？”
“……应该是的吧。”公子星舒小声回复，又听飞雪表情夸张地小声说：“他竟然还敢骂凤凰神鸟是扁毛畜牲！幸好小凤凰没跟来，否则得气成一坨鸟球儿……何况我都不敢说能宰凤凰，弑血真君的胆儿比乌丸还肥。”
前面公书非还在认真破译上面的文字，出于礼貌，公子星舒忍住了没笑出声。
……
而此时此刻，趴在圣子肚皮上的小蛾子从圣子胸前松口，在青白的身体上留下两个浅红色小洞牙印，打了个愉快的饱嗝，整个毛团变得更加蓬松了，就连背后的蝴蝶翅膀都愉悦地展开来，轻微抖动。
怕飞雪觉得不安全不同意他吸毒，小蛾子故意没说这具青年身上充满了“食物”的香气，然后顺利地独自留下，偷偷吸了个爽。
期间圣子睁开眼睛看了看他，但小蛾子觉得这应该是回光返照，不以为意。
反正他都快死了，甚至死得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那不如就便宜了自己。小蛾子快乐得摇摆着自己头上的触须，现在吃太饱了，等他缓一缓消化一下还可以继续。
“你……是什么？”
一直安静的圣殿里响起一道虚弱而沙哑地声音，小蛾子才发现身体下的圣子竟再次睁开了眼睛朝他看来。
那是一双和自己父王完全不一样的眼睛，但也很独特，是暗粉色的，就是不像父王一样充满生机勃勃的亮光……
小蛾子这么想着，同情地“叽”了一声，礼貌回应：我是一只雄虫。
圣子竟像是听懂了一般，艰难地回答道：“雄……没、听过，谢谢你吸毒、让我、好过一些。”
小蛾子新奇地扇了一下翅膀，这还是除了父王之外能完全听懂他话的异族，出于这一点，小蛾子还是决定善意地告诉这个人一个残酷的事实：“叽叽”——不用谢，其实我只是饿了。
圣子没做出什么表情，也许是不在乎小蛾子的话，也许只是没力气再做表情了，只是缓慢而疲惫得眨了眨他粉红湿润的眼眸，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绝望又好似解脱，过了一会儿后，才好像许愿一般用气声呢喃道：“要是、最后，能看一眼那个球……”
球？爹爹之前好像是让自己保管过一颗好看的玻璃珠子……但是这又怎么样呢？我为什么要给他看球球？
小蛾子的触须竖了起来，眨着眼睛端详着身下的青年。青年的躯体十分瘦弱，但很白，白如玉石，处于少年于成年之间，是父王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形态，有种青涩却又诱惑的感觉，加上散发出来的无比浓郁的“食物”香气……小蛾子突然之间，就产生了一种格外惋惜地想法。
“叽，叽叽。”哎，好吧，虽然没必要给你看球球，但你要是死了，我又要过上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了。
圣子没有回应，闭上了眼睛。
小蛾子猜想这应该是回光返照完了，看来这人马上就要死了，于是赶紧抓紧时间狠狠再吸了一大口，没料到他吸完之后，圣子竟然又努力睁开了眼，迷蒙地望着自己。
“叽？”你还没死？
小蛾子触须不满地摆了摆，奇怪地问：“叽叽？”你是不是不满足愿望会死不瞑目啊，会便成僵尸？
圣子睁着眼睛却虚弱地说不出话来，定定地望着身上的一团黑毛的小蛾子，半晌都不眨一下，小蛾子于是趁热再吸了一大口，感觉自己撑得快要吐了，一抬眼发现圣子还真的“死不瞑目”了，差点儿没吓得直接吐出来，浑身的毛都炸开，直接将自己的体积膨胀了一倍。
“叽叽！”吓死我了！你该不会非要看球才能闭眼睛吧？
小蛾子背后的翅膀扑闪扑闪，想飞，却因为吃的太撑没飞起来，只好继续趴在青年肚皮上。
“……叽——”
然而青年现在直勾勾看着他的模样又太令虫觉得毛骨悚然，小蛾子心里发毛地想了一下，头顶的触须纠结地摆了摆，最后伸出小爪子开始在自己的毛里面翻来翻去……翻出来一颗玻璃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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