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弥漫的水汽和宫道的尽头，只留下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
御膳房内，原本忙碌的景象瞬间被凝重的气氛所笼罩，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的御厨、帮厨和杂役们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维持着官兴如下令那一刻的姿势，甚至连眼神都不敢随意乱瞟。
汗水沿着他们的鬓角滑落，滴落在滚烫的灶台边缘，发出轻微的“滋啦”声，这声音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更增添了几分令人窒息的焦灼感。
那两位主厨更是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其中正在熬汤的杨主厨，双眼紧紧盯着自己面前的砂锅，仿佛那里面煮着的不是汤，而是她的身家性命。
而另一位负责炸肉片的王主厨，则失神地望着角落里那盘被废弃的“飞雪片”，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
官兴如仿若未觉一般，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宛如一座雕塑，纹丝不动。
她的背影在众人的注视下显得越发挺直，仿佛那股怒气正源源不断地从她体内涌出。
她的目光穿越层层水汽，直直地落在尚食局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那厚重的墙壁，看到里面的一切。
一双眼眸平静如水的表面下，隐藏着汹涌澎湃的情绪，就像被冰封的深海，一旦破冰而出，必将掀起惊涛骇浪。
官兴如负手而立，宽大的袖袍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偶尔露出她那修长的手指。
她的指尖在袖袍中缓缓摩挲着，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如临大敌。
每一次细微的摩挲，都像是在拨动她们紧绷的神经，让她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变得异常漫长，如同一个世纪那么久远。
御膳房内异常安静，只有封存油罐时陶器碰撞的轻微脆响，以及众人压抑到极致的心跳声，在这静谧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尚食局正掌印钱油和副掌印张鲜，在未央宫侍女的引领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御膳房。
两人显然来得匆忙，官服都有些凌乱，掌印钱油头上的簪子歪斜着，副掌印张鲜更是跑得发髻松散，几缕碎发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们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和不解，一进门，便被御膳房内这肃杀到极致的气氛骇得脸色煞白，目光扫过地上封存的油罐和角落里那盘废弃的肉片，最后定格在背对着她们、周身散发着无形威压的官兴如身上。
钱掌印年纪颇长，在这宫中已经摸爬滚打了许多年，对于官兴如的地位和分量自然是心知肚明。
此时此刻，她已经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了，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声音明显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奴婢尚食局掌印钱油，拜见官宫！奴婢等不知官宫如此匆忙召见，以致来迟，还望官宫恕罪啊！”
钱油一边说着，一边连连叩头，仿佛这样就能稍稍减轻一些她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而站在一旁的副掌印张鲜见状，也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紧跟着自家掌印一同跪下。
她的动作比钱掌印更为夸张，不仅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甚至连头都不敢抬起一下，似乎生怕自己的一个小动作就会惹恼了眼前这位威严的官宫。
官兴如，乃是未央宫的总管，其权力之大，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除了掌管未央宫的一应事务之外，她还是靖安帝身边的第一红人，拥有监察宫内大小事宜的无上权力。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有人被她抓到确凿的证据，就算是先斩后奏，即便是前朝的那些人，恐怕也不会有人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官兴如缓缓转过身，她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千钧之力。
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尚食局两位掌印的心理防线。
她没有立刻叫起，目光在钱油和张鲜惊惶的脸上缓缓扫过，如同在审视两件死物。
“钱掌印，张掌印，”官兴如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本宫问你们，今日御膳房所领的这批头道芝麻香油，是你尚食局验看、封存、发送的？”
钱油心头狂跳，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发抖，连忙答道，“回官宫的话，是！所有入库的油料米面，皆由尚食局库房统一验看封存，再按各宫所需分派发送。
今日这批香油，是昨儿个新入库的，下官……下官亲自核验过封条和数目，确认无误后才……”
她的话音在官兴如越来越冷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亲自核验？”
官兴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微微抬手，指向地上那几罐开封和未开封的香油，声音陡然转厉，“那好！钱掌印，你给本宫起来！亲自验验你尚食局‘亲自核验’过的‘头道香油’！告诉本宫，这油里，那股子见不得人的陈油腻气和燥辛之气，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
钱油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又瘫下去。
她强撑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那几罐油。
一旁端着器具候着的人，早已识相地将验油的银碗和银勺递到她面前。
钱油颤抖着手，舀起一勺香油。
浓郁的芝麻香扑鼻而来，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与官兴如刚才的样子般，她凑近鼻端，用力嗅闻。
初闻之下，的确是上好的麻油香气。可官兴如的话如同魔咒在她脑中盘旋——“陈油腻气”、“燥辛之气”……
她屏住呼吸，极力分辩。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她连忙抬起袖子擦拭，防止滴进油碗内。
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官兴如的威压让她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渐渐地，一股极其细微、如同隔着一层纱的、不那么纯粹的油味，混杂在浓香之下，似乎真的被她捕捉到了。
那味道……隐隐约约，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感，甚至……似乎真有一丝若有若无、被高温炸过头的辛料残余的燥气？
钱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拿着银勺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她难以置信地又舀起另一罐的油，再闻，那股异样感似乎更明显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官兴如，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茫然，“官……官宫……这……这油……”
“如何？”官兴如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之下，冰冷彻骨，“钱掌印‘亲自核验’过的油，滋味可还好？”
钱油浑身一颤，手中的银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滴油花。
她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身体软绵绵地再次扑倒在地，仿佛失去了支撑，声音颤抖着，带着绝望的哭腔。
“奴婢……奴婢该死啊！”钱油的话语中充满了自责和懊悔，“奴婢该死！验看之时，奴婢确实闻到了那油的香气，看到它的颜色澄澈，封条也完好无损，所以……所以奴婢就以为没有问题了。可是……可是奴婢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有如此隐晦的杂气啊！都是奴婢的失职！奴婢虽一时松懈，未能发现问题，但绝没有不敬陛下和凤君之意，求官宫开恩！请官宫明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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