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对自己记忆的怀疑，离开了医院病房寂静如同死域的楼层后，关译心从医院里一路走出来。
医院的一楼大概就相当于是医院的门诊大厅了。
霎时间，关译心眼前的世界再一次被赛博朋克世界所特有的信息量所塞满。
医院的一楼的确热闹，但是，不是充斥着病人的拥挤和匆忙，而是劈头盖脸、铺天盖地的信息流广告，再一次如同精神污染般，席卷了关译心的整个感官。
各种人体器官移植、人体器官捐献的广告层出不穷，还各个都附带成功案例以及大头照成功人士的宣讲……
关译心几乎是头疼欲裂地匆匆离开了医院。
赛博朋克的世界里，似乎总是湿漉漉的，有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晦暗潮湿，黏腻地附着在每一个人身上。
高耸入云的钢铁建筑遮蔽了天穹之下的所有光线。
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上闪烁着蓝紫色调的信息流，映得关译心的面孔光影交错，越发透出一种失血后的苍白。
关译心不由得回头看向了医院，她突然就想到了自己的主治医师。
刚刚那位娃娃脸的陈医生特意叮嘱过自己，因为刚做过脑部手术的缘故，她的思维会受到一些影响。
是否，自己记不清和吴学长之间约定的前因后果，就是脑部手术的后遗症所导致？
关译心心情复杂地继续往前走，微微低垂着头，无比自然地融入了路上那些匆匆露露的人群。
随着松散的人流向前走了一段路之后，关译心看向地下列车入口的通道，脚步突然又是一顿。
她分明记得，自己就读的大学是中央大学，自己的宿舍编号是F区-1号楼-地下402。
但是，她却想不起来，自己应该乘坐哪一辆地下列车，回到学校了……
关译心站在地下列车的入口处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又点开了手上的光脑，开始检索地下列车的路线。
等关译心终于按图索骥的回到了中央大学的宿舍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关译心琢磨了一下，还是先给吴学长发了条消息，和人家道了个歉，表示自己今天有点事不方便，那顿饭改天再约。
吴学长立刻就回了，“没问题，等你时间方便了就行！”
关译心自己也没心思再去学校食堂里吃晚饭了，她随便买了点吃的拎上，然后便头晕脑胀的一路回到了位于F区的宿舍里。
十分诡异的，关译心刚刚经历过脑部手术，在医院也没有充分的休息，但是，她这一路奔波回来，身体上却几乎没有明显疲惫的感觉。
哪家刚刚做过手术的病人竟然会体力充沛到冲出去在学校里跑个八百米都毫无负担的？
身体素质绝佳、唯独大脑短路的关译心一边怀疑人生，一边从食堂里出来，溜溜达达地回到了宿舍。
顺着寂静无人、阴森沉寂的走廊，左手边上第一个房间便是401，那么，401的对面，就应该是402了。
——关译心一抬头，愣是只看到了连成一片的完整墙壁。
可能是建筑在设计的时候，就把这边用作了支撑，所以402应该在401的斜对面？
关译心沿着这面完整一体的墙走过去，然后就清楚地看到了，右手边越过那片墙壁之后，第一间宿舍的门牌号是404。
关译心有些怀疑人生地看向了走廊对面的房间。
门牌号403的数字清晰地呈现在她的眼前。
关译心：“？？？”
她不信邪地沿着这条走廊继续往前走，清楚地挨个顺次数出了405、406等宿舍编号的位置。
真是离了大谱了！
敢情401和403、404一直到420都在，就只有她的宿舍402不知所踪了？
关译心一脸懵逼地从走廊尽头走回来，重新试图寻找自己那神秘的宿舍402。
绕了一圈之后，关译心确信这栋楼地下部分的结构十分简单明了，就是一整个长条的宿舍楼形状，也不存在造型奇葩所以藏在隐蔽拐角里面的房间。
关译心默默地有回到了401对面那片连起来的墙壁之前。
不出意外的话，402应该就在这里。
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让402就这么被封死在里面了……
关译心一边纳闷，一边再度点开了光年高，打算查询一下是否在自己做手术昏迷的过程中，曾经收到了关于更换宿舍的相关通知。
就在这时，403的宿舍门突然开了。
关译心不由得闻声转头看过去。
季沉烽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抬起的手臂上露出了清晰的流线型肌肉，看起来舒展而又结实。
下面则是一条口袋很多的纯黑色工装裤，明明是偏休闲风的款式，却因为黑色实在是太过压抑，而显出了一种极其张扬的锐利。
季沉烽的脸是相当英俊出彩的，不过，当他冷眉冷眼地瞥过来的时候，那种及似乎生人勿进的气质，却足以让人退避三舍。
而且，关译心惊讶的发现，季沉烽就算是在宿舍里，脑袋上也带着那个硕大的包耳式耳机。
黑色的衣服，白色的皮肤，极简的对比色之外，那个耳机大概是他身上极少数的色彩点缀。
因为见到认识的人了，就算对面是冷着脸的酷哥，关译心依旧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结果出乎关译心的意料，不过下一秒，季沉烽脸上冰冷的表情便如春回大地、冬雪消融一般，就连锐利的眼神都被浅浅的笑意所覆盖。
“你回来了。”
季沉烽语气如常的和她打招呼道。
关译心仓促间只能应付着笑了一下，点点头用万能敷衍语句顺着往下回答：“嗯，刚回来。”
“怎么今天才回来的，因为回家还特意请了一天假吗？”
季沉烽直接和关译心闲聊了起来。
他随手带上了403的宿舍门，站在走廊里也不急着离开，就仿佛两个熟悉的人在路上遇见了，管他有话没话的，总要随便聊两句一样。
关译心继续笑了笑，简单解释道：“……嗯，出了点意外，去了趟医院。”
季沉烽英俊的面孔上，立刻流露出了关心的表情，担忧地问道：“应该没事吧？”
他那双烽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关译心身上。
当他的视线扫过关译心正停留在被彻底封存的402宿舍面前的身影后，目光却是立刻微微闪烁了一瞬。
不过，等季沉烽关切地垂眸望过去，和关译心的视线相对时，眼睛里便只剩下了掩不住的焦虑和忧心了，“对我们这些贫困生来说，医院的医疗费可不便宜……”
关译心顿时从季沉烽的这句话里，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意味。
但是这灵感只是一闪而过，关译心一时之间也无法清晰的分辨，只是隐隐有种感觉。
不过，想到了自己光脑上那条清晰的医疗分期贷款信息，表情顿时痛苦起来了。
“那是不便宜吗？”关译心怀疑人生般的喃喃反问道。
季沉烽：“……”
看到关译心毫不掩饰的反应，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关译心幽幽控诉道：“他们明明可以直接出去抢劫的，竟然还好心的给我做了个手术，并且在病房里收留了我一晚。”
季沉烽：“……”
他控制了一下脸上细微的表情，适时地流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担忧、震撼等种种复杂情绪的神态。
就仿佛在惊讶之际，季沉烽完全是下意识地追问道：“你居然做手术住院了？是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关译心适时地露出了一个痛苦到难以形容的表情，“不，我是被好心人送去医院的……”
明明到目前为止，都是十分正常的同学之间的交流，但是，关译心却从季沉烽这无比关切的追问中，渐渐捋顺清楚了自己的猜测，意识到了自己之前隐约觉察到的那一丝奇怪意味的根源。
她和季沉烽都是今年大一的新生，而且也不在一个班，他们俩之间，真的有这么熟悉吗？
而且，医药费就算再怎么贵，真生病了需要去医院的时候，也顾不上这些吧？
如果是单纯的关心同学，正常人闲聊的话，好歹也应该是先询问一下面前同学的病情，然后才会聊着聊着顺理成章的把话题扩展到医药费上面去吧？
而季沉烽刚刚的反应，显然是有些许的违和的……
他们俩的确都是贫困生不假，但是，就算再怎么没钱，也不至于在同学“人命关天”进医院的时候，先去关心医药费吧？
要是住院的是自家人，先算账还能勉强理解。
明明住院治疗的只是一个认识同学，季沉烽的第一反应却是医院费用十分昂贵，就不免让关译心隐约产生了一种，他似乎格外在意这些、想要强调什么的意图。
但是，这个话题能强调什么，强调他们俩都没钱吗？
关译心暂时弄不清自己心底的疑虑，但是，源自本能的谨慎却让她决定立刻停止这个不确定的话题。
她一边作势无奈扶额，忍不住和季沉烽抱怨了两句医院的费用之高，简直要让人破产了，一边仿佛刚刚才意识到他是要出门一样，立刻道：“你是要出去吗？你快去忙吧，我这会儿脑袋晕晕沉沉的，打算等下就回去休息一下了。”
季沉烽笑了下，“嗯，我出去一趟，你好好休息。”
说着，季沉烽点了点自己手腕上的光脑位置，示意道：“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给我发消息。”
关译心也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来，“嗯，谢谢。”
关译心直接站在那里，目送季沉烽往电梯那边走了进步。
等他进入电梯之后，关译心还特意笑着抬起手冲着他摆了摆，仿佛是为了和他告别才特意站在原地不动一样。
一直等到电梯门关闭，金属门板彻底隔绝了两人含笑对望的视线，关译心才缓缓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她抿紧嘴唇，微微皱着眉头察觉了一下自己光脑力的信息，很快便找到了EdU-7号之前发过来给她更换宿舍的消息。
EdU-7号：“公民编号，关译心，大一新生。你的宿舍编号调整为F区-1号楼-地下404，对应宿舍通行证已激活。”
这个聊天信息已经是好几天之前的事情了。
但时，关译心却对这件事，毫无印象。
怀揣着更多的疑问和不解，关译心这才走到了宿舍编号为404的房间那里，验证通过后打开了门。
关上宿舍门之后，关译心直接心累地躺在了床上，然后侧过身来，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完自己和EdU-7号的聊天信息。
她分明记得EdU-7号第一次给自己发送402宿舍编号时的情况，但是，后面那个调换成404宿舍的消息，她却已经毫无印象了。
一个人可以健忘，甚至转个身扭头就忘记自己刚刚想要去做什么事情，但是，对于这种明确经历过的事情，再次看到消息的事，是一定会回想起一部分哪怕似是而非的内容的，而不是关译心现在这种，大脑中完全一片空白的感觉。
关译心不由得皱起眉头。
她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而且，出问题的部分，似乎就停留在这几天的时间里。
虽然人脑结构复杂，大脑出现问题的时候，遇到什么离谱的情况都有可能，但是，脑部手术的后遗症，也会造成这么精准的失忆吗？
关译心琢磨了一会儿，索性拿着光脑开始搜索脑部手术相关的消息。
结果这一搜，关译心直接就看到了一篇关于令她心生惊骇的医学论文：《论“记忆剥离手术”在创伤后应激障碍领域的积极应用以及相关安全手术范例》。
在关译心朴素的认知中，大脑明明应该是人体中最精密的结构，硬件部分已经很难搞了，更别说，关于人体“记忆”的部分，更是将大脑的“硬件”和人体自我意识的“软件”结合在一起的东西。
这个世界里居然存在记忆剥离手术？
关译心不懂，但是她大为震撼。
甚至于，关译心猛然间平生出一种，自己是不是被人洗脑了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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